还阳卡的故事

最后更新 : 2021.05.23  

1.死神
一个月前,颖子的男朋友小山出车祸去世了。这段日子,颖子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,唯一能减轻她痛苦的就是上网聊天。众多网友的关心,让颖子感到少许安慰。

这天早上十点,颖子独自坐在刚开门的网咖里,她觉得眼睛很疼,昨晚,颖子在网上聊到凌晨五点钟,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
回想昨晚的经历,颖子觉得就像是在做梦。那个网名叫“KD18754A”的网友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认识死神,不知为什么,颖子竟然相信了。她想,可能是因为自己太想再一次见到男友了吧……

“死神什么样?他会来吗?” 颖子喝一口咖啡,看看门口,已經到了KD18754A说好的时间了。

门一开,闪进一个身影,门口的方向很亮,颖子只能依稀看到一个人影。从门口到里面要转过两条走道,颖子觉得这几十秒的时间比她的一生都长。那人终于走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颖子对面的椅子上,冲着服务员喊了一声:“点单。”

颖子定睛一瞧,差点笑出来。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有点谢顶,几根头发从一侧拉到另一侧,稀疏地覆盖着头顶,灰色毛衣下有点小肚腩。颖子想,自己肯定是搞错了,对方却毫不迟疑地伸出手,说: “你就是颖子?我是死神。”

颖子愣了愣,小声问:“您……是不是网名叫死神啊?”

中年人说:“不是,我就是你们人类说的那位。”接着,他点了一杯热牛奶。

颖子有点蒙,她拿出手机,找着里面的图片,问:“您不是应该穿成这样吗?”

这时牛奶来了,中年人抿了一口,说:“我可以穿成那样,不过有必要吗?又不拍《哈利·波特》。”

颖子再次确认:“您真是死神?是KD18754A让你来的?”

中年人说:“对,我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
颖子问:“什么人情?”

“一件小事,他帮我编了个软件,管理那些天使们。”

中年人说,人死了以后,天使要把他们的灵魂护送上天,这个活儿很无聊,天使都不愿意干,所以大家轮班。为公平起见,干脆弄了个管理软件。

颖子听得入了神,问:“一共有多少个天使?”

“谁知道呢?几百万吧,记不清楚。”中年人又喝了一口奶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“说正事儿吧。”

颖子这才回过神,忙说:“听说您有一张还阳卡,能让死了的人活过来,是吗?”

“对,确实有。”

颖子小心翼翼地问:“能让我男朋友活过来吗?”

“行啊。”中年人漫不经心地答道,“谁用都行,这种还阳卡就像优惠券,隔一段时间发一张,有时一次发好几张,过期作废。我上礼拜就废了六张。”

颖子问:“那一定有很多人找您要吧?”

中年人笑笑,说:“那倒不多。听说过的人就不多,信的人更少,关键是基本没人用得了。”

颖子没听出对方的话外之意,追问道:“死了很久也能复活吗?”

“太久不行,一年之内可以。”

颖子松了口气,男友小山去世到今天整一个月。

“可是,他已经火化了……还能行吗?”颖子问道,眼睛里充满了祈求。

中年人说:“稍微麻烦一点儿,得做点儿手工活。”他打开皮包,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盒子,大小像个铅笔盒。那盒子非常黑,一点儿不反光。

中年人把盒子拿在手上摆弄着,嘴里小声叨唠:“荆小山……6月30日上午10时35分42秒,死于车祸,经手人,圣加布里尔4077957。”

颖子觉得脖子后面一股凉气直冒出来,小山正是在那个时刻遭遇车祸当场死亡。当时他去一家艺术品店给颖子换水晶吊坠,她开始说喜欢透明的,后来改主意选了红色的,小山只好又去了。回来时,他光顾着看手里的吊坠,被一辆飞驰而过的小轿车撞了个正着……

中年人把盒子转来转去,里面发出一阵细微的“吱吱”声,像黄油落在滚烫铁板上的声音。黯淡的灯光下,颖子看到两人之间出现了一对透明的翅膀,在盒子上方盘旋了几圈,然后慢慢消失了。颖子惊恐地看看四周,幸好其他顾客都在做自己的事情,没有一双眼睛向这边看过来。

“行了。” 中年人小声说了一句,把盒子翻过来,一大堆骨头倒在了桌面上,他双手一摊,“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颖子看着那些只有巴掌长短的骨头,头皮发麻。

中年人说:“这是你男朋友的骨头,我让天使从骨灰里复原的。这事很麻烦,他是和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一起烧的,天使很不喜欢干这种破事,要不是看在还阳卡的面子上,他才不管呢。”

颖子问,骨头怎么会这么小。

中年人摇摇头,自顾自地数着数:“……205、206,齐了,一块不少。你带包了吗?少一块骨头,复原出来就是个残废。”

颖子还是不明白,这堆骨头怎么能让小山复活。中年人突然问道:“你们那样了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就是那样。”中年人连眼皮都没抬。颖子突然明白了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。

中年人没等颖子回答,继续问:“你熟悉他的身体吗?”

“什么……什么叫熟悉?”

“就是记得他身体每个部位的样子。”

“我……不确定。”

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卡片,放在那一堆骨头的旁边,说:“他的骨头都在,至于能不能活,活成什么样,就看你的记忆力靠不靠谱了。”接着,中年人告诉颖子还阳卡的用法:先把小山的骨头拼起来,然后颖子要把自己的一滴血滴在卡片正面,再把卡片贴在额头上,想象小山的样子,当觉得有把握时,说一声“好了”,他就回来了。

中年人买完单,站起身要走,突然拍了一下额头,说:“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,其实应该在天使把骨头弄来之前告诉你,需要征得你的同意。你要是不同意,他还得把这些骨头送回去。”

“什么事?”颖子下意识地用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拢在胸前,生怕那对透明的翅膀再次出现,把小山的遗骨带走。

“使用还阳卡有个条件,持卡人,也就是你,在死者复生之后,每天要经历三次他死亡时的痛苦,每次大概十分钟。你同意吗?” 中年人停了一下, “就是每天被车撞三回。”

颖子倒吸了一口涼气,问: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
“不知道,卡又不是我用。”

“那我会死吗?”

中年人说:“不会,你放心,只会疼,疼过去就没事了。”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颖子觉得这不像是个恶作剧。

“好,我同意。”颖子思考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中年人安慰道:“不过,你也不要过于悲观。如果他真的爱你,保护你,关怀你,这种疼痛会渐渐消失的,这个过程很慢,但相信我,会消失的。我一千年前见过一对男女,那男人是被狮子咬死的……后来两人过得很幸福,一直活到了八十多岁。祝你好运。”

说完之后,中年人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。

2.复活
之后整整一个星期,颖子在家“闭关”,靠外卖活着。她网购了很多人体解剖学的书,把猫赶到外面,窗子关得死死的,将那些小骨头一块块拼在一起。“一块拼不对就会变成残疾”,中年人的嘱咐时刻回响在她耳边。

好在头骨是完整的,颖子不必去拼耳朵里那些最小的骨头,但光是那十二对肋骨就让她伤透了脑筋。她像一个钟表师傅一样比对着每一根骨头的长度,猜测着它们的位置。她给所有网上认识的医学生发照片,问他们各种关节的连接方法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颖子终于把那些零碎的骨头拼成了一具完整的骨架,只有三十厘米大小的骨架,关节和连接处用胶水黏合在一起。颖子买了一只玻璃钟罩,将骨架罩在下面,长久地望着它。

颖子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故事里,故事的尽头是她的希望,除了继续前行,没有别的办法。

颖子去了小山的家,从他爸妈那儿把小山生前所有的照片,还有他的手机都要了过来。小山是个害羞的男生,所有照片里他都穿得整整齐齐,即使和她在一起时,也没拍过很过分的照片。颖子咬了咬牙,在小山的几个同学群里发了消息:“我是小山的女朋友。大家有没有他不穿衣服的照片?”

群里一片寂静。颖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又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那种男生在一起游泳的照片。”

过了很久,一个陌生的号加了颖子,对方告诉她:“我这儿有几张,还有一个视频,小山曾经向我借过钱,就是裸贷那种。”

颖子惊问:“男人也会裸贷?”

“会啊,没借多少,后来他死了,我不想找他父母要,我没那么绝情。你要是想要,连本带利五千块钱吧。”

颖子连想都没想就把钱转了过去,不到两分钟,几张照片就传了过来,然后是一段长约一分钟的视频。这些就是小山留下的所有信息。

颖子看着小山的额头、眼睛、淡淡的眉毛、紧闭着的嘴唇和因紧张而翕动的鼻翼;她看着他有些凹陷的胸骨、瘦弱的腹部、没什么肌肉的手臂、大腿和躯干上的毛发……视频分辨率不高,但颖子一遍遍看着,脑补着所有看不清的细节。渐渐地,记忆与眼前的图像重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山,纤毫毕现,活灵活现。

颖子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,再这样下去,自己会变成疯子。她把那张红色的卡片拿了出来。卡片看上去很普通,质地和街上发的美发卡似乎没什么区别,红色的底上写着“还阳卡”三个字,还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黄色小方块,像银行卡上的芯片。除此之外,再没有任何其他内容。颖子拿起准备好的一根干净的长针,刺破一个手指,把血涂在卡的表面上。

颖子望着玻璃罩里那个拼得非常仔细的骨架,闭上眼睛,小山的身体出现在眼前。她想象着那个身体和骨架融合为一,然后毅然决然地把还阳卡贴在了脑门上。

就拼这一把了!她大声说道:“好了。”

毫无变化。颖子本来期待着各种电影当中的情节,比如眼前一花,世界飞速向后退去;或者一道闪电,玻璃罩子碎裂,小山赤裸着身体站在她面前;又或者一声巨响,自己回到车祸现场,在汽车开来前的最后一瞬把小山拉回来……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,颖子闭着眼等了很久,小山的形象最后都消失了,她才不甘心地睁开眼,那具小小的骨架还扣在玻璃罩里。

“笑话!我竟然真的相信了。”颖子靠在椅背上,头向后一仰,伸手一摸,卡片还贴在前额上。她顺手把卡片揭下来,放在罩子上面,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了。

突然,手机响了。颖子分明记得自己刚才把手机调了静音。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小山的号码。“他的手机不是在我这里吗?”颖子犹豫了一下,看看桌上,小山的手机不见了。

手机一声声响着,颖子按了接通键,谨慎地问:“喂,哪位?”

“怎么还哪位呢?”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,“你有病吧?”

是小山的声音!

“你、你、你……”颖子一连说了三个“你”字,说不下去了。

“你什么你?我问你啊,那个吊坠,你确定换成红色的吗?”

“吊坠?”颖子突然醒过神来,声嘶力竭地对着手机喊,“不换了!千万别换了!”

她听到“啪”的一声,显然是对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。过了一会儿,小山继续说道:“吓死我了,你被疯狗咬了吗?”

颖子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,她吸了好几口气,又咽了咽吐沫,才尽量平静地说:“别换了,我觉得透明的挺好的。”

“真的吗?你想换我就去换,你别说气话。”

“不是,真不用换……你在哪儿?”

“商场门口啊,咱不是说好换了吊坠去吃冰粉吗?”

那个地方离小山出车祸的地方不到二百米。

“你别动啊,一步也别动,我去找你。”颖子觉得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。

“好的,我等你。”

颖子穿着家居服就从屋里蹿了出去。她出门打了一个车,朝那家商场开去。她一路上开着电话,不停地嘱咐着小山别动。小山被彻底搞蒙了,一个劲地答应着。

出租车在商场正门对面被红灯拦住了,颖子焦急地看向门口: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人群中,看上去似乎是小山。颖子意识到自己忘戴隐形眼镜了,她使劲眯着眼睛想看清楚,余光瞟到了车子挡风玻璃前电子钟上的日期。

时间回到了一个月前。

3.疼痛
接下来的几天,颖子和小山黏在一起,像连体婴儿一样待在她家,连小山上厕所,颖子都会站他身边看着。她有时会让小山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,看他的步态是否协调,脊柱是否挺直。小山熟睡时,她会轻轻掀起被子,把头贴在他胸口上,像机械师一样听里边脏器运转是否正常,有没有骨头之间摩擦的声音。她还会像个专业医生一样在小山的肋骨上画上一个个记号,看看是否对称。那套华西医科大学出版的体检录像,颖子早就看过无数遍了,甚至记得那个女模特在体检过程中呼吸了多少次。她暗暗将那个女孩和小山进行对比,一点点差异都会让她心惊肉跳。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神,提心吊膽地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山一切如常,只是天天和颖子闷在家里,有点闲得发慌。颖子也想出门,但她担心周围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,让小山意识到自己死过一次。不过,这种可能性似乎在慢慢变小。小山接到了很多朋友的电话,约他出去玩,大家都不知道他死过这回事。看来还阳卡不止救回了小山,还使整个世界都回到了一个月之前,颖子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。

与此同时,另一件事情让颖子放心不下,那就是死神提到的疼痛,一直没有出现。实际上,从颖子看到小山那一刻起,她就等待着那令人恐惧的疼痛降临,但那一天就那么过去了,然后是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颖子的身体和以前一样,健康而有活力,感受不到一点痛苦。 越是这样,她越害怕,就像欠了恶棍的债,对方却迟迟不来讨要,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真不好受。颖子每天都会在日历上画上一道,意味着那种疼痛还没有来临。当她画到第五天时,突然觉得下腹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
“终于来了!”那一刻颖子甚至有些兴奋,疼痛让她觉得放心,这意味着小山的复活并不是她的凭空想象。但兴奋只持续了一秒钟,她就失望地拿着卫生巾跑向了厕所。

到了第八天,小山终于腼腆地对颖子说:“上个项目的哥几个约了个局,我能去吗?”那眼神就像幼儿园的孩子在向阿姨乞求糖果。

“行……去吧,不过我也要去。”颖子拉着小山的手,劲都不敢使得太大,怕把他的骨头晃散了。

小山约的是个烤肉局,有五六个男生,颖子一个都没见过。程序员的朋友变化很大,一会儿来了这个,一会儿走了那个,完全由项目决定。颖子看着肉在烤盘里“吱吱”作响,烤好了,她就把肉两面都蘸上调料,喂进小山嘴里。她下决心要把小山喂成一个胖子,她对那些骨头实在看烦了。

就在这时,包间门口闪现一个女孩的身影,颖子隔着冒起的炭烟,揉了揉眼睛,看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,也是来参加这个局的。

那个男生大声嚷嚷着:“来来来,介绍一下,蔷蔷,你们未来的嫂子。”大家全都站了起来,笨拙地打着招呼。那个叫蔷蔷的女孩很大方地对每个人笑着。

小山也站了起来,张罗着腾出两个位子,让两人坐下。桌上有些洒了的蘸料,小山连忙用纸巾去擦。颖子看到他的手和蔷蔷的胳膊碰了一下,小山抽回手,冲蔷蔷抱歉地一笑。

就在这时,颖子突然感到自己身上一疼,她从来没有这样疼过,就像一下子撞在了墙上,腹腔中五脏六腑全都跟着颤动,接着,疼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袭来,头嗡嗡作响,肋骨像是被人用针一个劲地扎,每一次吸气都伴着撕裂般的绞痛……颖子脸色惨白,重重地倒在了椅子上。

小山吓坏了,赶紧收回看向蔷蔷的眼神,紧张地盯着颖子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儿,没事儿……”颖子闭着眼睛,无力地说道,冷汗从脑门上一滴滴渗了出来。小山用面巾纸给她擦着,其他人也围了过来。

颖子勉强睁开眼睛,看着一张张关切的脸。蔷蔷站在人群最前面,就站在小山旁边,正俯下身来看她。蔷蔷穿的红色连衣裙是低胸的,更显出她雪白的脖子,那脖子低下来形成一个美丽的弧度,像画上的仕女。小山曾说过,自己喜欢长脖子女孩,有一次他和颖子一起去看舞蹈,他盯着那些舞者美丽的脖子看个没完。颖子自从认识了小山后,总觉得自己脖子短。

围观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话,颖子想说“没事儿,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”,可疼痛让她发出的声音变成了“咝咝”的抽气声。

颖子正想再说点什么,突然听到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:“我要是你,这十分钟就不说话。”

是死神的声音。

颖子努力抬起身,她看到死神出现在自己眼前,他是从人群当中穿过来的!准确地说,他像一个幽灵般从蔷蔷的胸前穿过,站在了颖子的面前。

死神说:“别担心,其他人看不见我。”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来是想和你说一声,我搞错了,以为给你的是老版还阳卡,其实你拿的是更新后的版本,和老版有点区别。这个卡的特点是,如果你复活的人一直爱你,你就不会感觉到任何疼痛,但如果他移情别恋,有了新欢,你就会一天疼三次,而且会疼得越来越厉害。当然,你随时有权终止你复活对象的生命,只要把还阳卡反过来贴在额头上就可以。剩下的事情你看着办吧。”说完,死神向后退了三步,后背撞到了蔷蔷身上,然后消失了。

“颖子,颖子,你怎么样了?”颖子感觉到小山在摇着自己的肩膀,疼痛渐渐消退了,她推开小山的手,勉强一笑:“没事儿,这一段时间太累了,可能有点儿低血糖,吃点东西就好了。”她拿起桌上的一杯可乐灌了下去,打了一个嗝,说:“瞧,又是一条好汉。”

大家都笑了,回到各自的位子上,继续兴致勃勃地烤肉。小山长舒了一口气,说:“真没事儿吗?以后自己多注意,别这么一惊一乍的,看把大家吓坏了。”

“嗯嗯。”颖子点了点头,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羊肉,放在嘴里嚼着,可怎么也嚼不烂。她觉得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没吐出来,就强压着恶心,把肉吐在纸巾上,抬头时,她看到小山正在和一袭红裙的蔷蔷聊着天。

4.背叛
又过了几天,小山的公司接了一个项目,小山要去上海出差。小山临走前,颖子和他好好缠绵了一晚。她把网上学的那点狐媚手段都用上了。“男人喂饱了,就不会瞎想了。”

小山睡熟以后,颖子翻他的手机,发现微信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,头像上只有一条红色的裙子。小山除了最开始发了一个“你好”,和对方并没有任何交流。

颖子看着这个人的朋友圈,发现都是一些酒吧、艺术展和咖啡馆的照片,只有一张艺术照,是一个女孩的侧影,黑色的底色衬托出女孩子雪白而修长的脖子。

颖子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床上,小山翻了个身,继续熟睡着。

穎子觉得身上又是一阵疼痛。“又发作了。”这几天,她每天都感觉到三次疼痛,每次的时间都比以前长那么一点点,但她渐渐有些习惯了,当疼痛来临时,她会躲进厕所,硬挺过去。

颖子握着墙上挂毛巾的杆子,劝自己:“他只是在幻想,男人都是这样的。他不敢背叛我,我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!”

可现在为什么会疼呢,难道小山梦到那女人了吗?颖子忍不住打开锁着的抽屉,把那张还阳卡拿出来,看着它的背面,一片血红,一个字都没有。她长叹了一声,把卡放进了随身的包里。

第二天,颖子把小山送上火车,指着他的鼻子说道:“你是我的,懂吗?不许在外面找女人,什么样的都不能找,记住了吗?”然后,她深深地亲了一下他的嘴,趁机咬了一口。小山疼得一捂嘴唇,然后转身消失在车厢里。

“他没和我道别,这个坏蛋!”

颖子回到家里,开始给小山发微信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会那么多,写了一屏又一屏,说个没完没了。小山每次都只回两三个字,过了一会儿,他写道:“别发了,我要调试一段程序。”

颖子失望地发了一个“好吧”,又发了一大串红嘴唇的表情包。小山没有回复,手机上安静了下来。

颖子呆呆地望着窗外,心里空落落的。突然,她听到一阵轻轻的脆响,像是手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,声音来自写字台中间的抽屉。颖子用钥匙打开抽屉,抽屉里有个玻璃罩子,里面是小山的骨架。自从小山还阳以后,她一直把这具骨架紧紧锁着,怕小山看到会疑心。

颖子清楚地记得,骨架原来是平躺在玻璃罩里的,可这时它竟然坐了起来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放在腿上,头略略低着,像在看着什么,脚一下下地敲击着玻璃罩子,发出轻轻的“嗒嗒”声。颖子愣了一下,明白了,骨架能够同步小山的每一个动作。小山编程序时习惯抖脚,他现在多半是在专心地校对他的软件呢。

“这下好了!”颖子长吁了一口气,把玻璃罩小心地从抽屉里端出来,放在桌面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。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六点,小山的骨架除去短暂的几次活动,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颖子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,自言自语道:“他真的很忙,忙得顾不上和我说话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,颖子只要一有时间,就盯着那个玻璃罩中的骨架。它的一举一动都让她想起小山,走路时一摇一摆的姿势,还有那单手拿手机的样子,都显得那么可爱。

“他一定不知道我在偷看他吧。”颖子恶作剧般地想着,心里有些得意。还有一件事情让她很欣慰,这几天她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,看来那个女人在小山心里只是个过客,他还是爱自己的。

这时,颖子的手机响了,她的死党要结婚,邀她参加婚礼。颖子是专业化妆师,跟妆再加伴娘的工作是少不了的。她想了想,反正小山也不在,就同意了。

接下来的两天,颖子忙得脚不沾地,从婚礼前的派对,到婚礼中的化妆和补妆,再到婚礼上制造气氛、捉弄新郎,最后闹洞房,一系列活动让她又累又兴奋。最后一个环节是新娘扔手捧花,谁接到谁就是下一个新娘。一群人笑着、闹着、争抢着,颖子使足了劲向上一跳,一把抓住了手捧花,举得高高的,她刚要说话,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不由得摔在了地上。大家都愣住了,围过来看她。颖子过了很久才稍微缓过劲儿来,勉强笑着说:“没事儿,我就是太累了,回家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颖子拒绝了所有人送她回家的好意,挣扎着打车回家。一路上,她感觉到疼痛越来越剧烈,有几次疼得几乎要呕吐出来。她踉跄着走进家门,一眼看见写字台上玻璃罩中的骨架站立着,身体前倾,两只手向前伸着,形成了一个圈,头歪向一侧,显然正在和一个人拥吻。颖子觉得眼前发花,于是拨通了小山同事的手机。

同事诧异地问:“小山?他昨天就回来了呀,你不知道吗?”

颖子瘫在了椅子上,呆呆地看着那具骨架。突然,她觉得眼前一黑,疼得几乎晕过去,她用最后一点力气,拨通了120。在等车的时候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,打开玻璃罩,把那个骨架拿出来,放进自己的小包里。打开小包时,她看到里面那张红色的还阳卡……

5.梦醒
颖子被送进医院时,几乎疼得休克,可是一套检查下来,却查不出什么端倪,疼痛又莫名地消失了,于是医生让颖子住院观察。

颖子穿着带条纹的病号服,靠坐在病床边上。病房的门开了,进来的是小山:“你怎么了?我一听说你生病了,就连忙赶回来了,我饭还没吃呢!”

他不会说谎。出于化妆师的职业原因,颖子对五官有很深的研究,知道人说谎时脸上的小肌肉群会不由自主地抽动。小山在病床边坐下,颖子闻到一股香水味,那是蔷蔷的香水。她尽量平静地问:“你去哪儿了?”

“你明知故问啊?”小山提高了嗓门,“我刚从上海出差回来……”

“你和谁在一起?”

“还能有谁,小伟、阿东、家明他们……”

“你还说谎!”颖子突然爆发了,“蔷蔷!你去找蔷蔷了对吗?”

小山呆住了,过了半天,他才清清嗓子说道:“颖子,本来想这次回来就告诉你的,可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没说下去。

“可是什么?”颖子冷冷地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,“你玩腻了我是吗?蔷蔷多白啊,她的脖子多漂亮啊!”

小山着急地说:“你在说什么呀!颖子,我们不合适,你太缠人,性子也太急,没有蔷蔷,我们也早晚要分开……”

颖子一下子被噎住了,她觉得血都涌到了头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小山还在说着: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,有些事不必太在意,也许分手了对我们都好……”这段话小山说得很溜,就像是在背事先准备好的剧本台词。

颖子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唇,低声说:“你想分手很久了吧?”

“那倒没有,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……”

“你……你混蛋!”颖子本来想把心里的怨恨慢慢说出来,但是她做不到,她觉得怒火要把自己炸开了,她一下子把那具骨架扔了过去,正好打在小山的头上。骨架弹了两下,落在小山的怀里。

小山被打蒙了,拿起骨架看着,“这是什么?礼物吗?”

“这是你,这是你的命!”颖子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,一下子从病床上下了地,指着小山说道,“我一点点把你拼起来,用我的血把你救回来!我、我那么爱你,可是你……你……”

小山流露出害怕的神色:“你在说什么啊?你……要不要转精神科看看,我认识人。”

颖子呆住了,过了足足一分钟,她长叹一声:“算了……”

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拔出,看了看那张红色的卡片,把反面贴在了额头上。

颖子看着小山的样子慢慢地变淡了,就像电影中的特技效果一样。小山的皮肤渐渐消失,露出了下面的骨骼,他被这一切吓坏了,张开嘴呼喊着,但没有声音。他所有的关节断裂开来,碎成千万片,化在空气里,变成了一片粉末……

眼前一晃,颖子发现自己依然坐在网咖里,那个讨厌的胖死神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座位上,仍然在喝着牛奶,似乎永远也没有喝完的时候。

“1分22秒。”死神看了一下表。

颖子喃喃地说:“我怎么觉得过了很久?”她似乎还能感觉到车祸撞击时的剧痛。

“还阳卡的作用呗。”死神把卡从颖子的额头上揭下来,问道,“还想再试一次吗?我说过,绝大多数人是用不好这个卡的,一千年来,我也只见过一对夫妇……”

“你给我闭嘴!”颖子厉声说道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死神说道:“我很遗憾。”

颖子皱了皱眉,说:“没什么遗憾的,我尽力了,是小山他不知道珍惜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死神把牛奶灌了下去,“这下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,对吗?”

“是的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“那好吧,我对KD18754A也算有个交代。”说着,死神站起身来,叫过服务员,买了单。

颖子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我记得你已经买过单了。”

死神微微一笑:“你记错了,很多事情你都记错了。”

“比如说?”

“比如,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。”说完,死神向着门外走去。

颖子仔细思考着死神的最后一句话,突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,起身追了出去。她打开网咖的门,一道刺目的白光照在了她脸上……

“颖子,颖子!”她觉得有人在耳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,她尽力睁开眼睛,看到了妈妈憔悴的脸,妈妈好像一下子变老了20岁。

“我在哪儿?”

“孩子……老天爷,你终于醒了……大夫,大夫!”妈妈使劲喊着,声音回荡在病房里。

6.真相
三个月以后,颖子接到了一条来自KD18754A的微信,那是一个视频。打开之后,她看到了小山。小山站在镜头前,一个劲地扭手指,颖子知道,小山一紧张就会扭手指,她看到过好多次了。

“你好,颖子,我长话短说。那天,其实咱俩是一起过马路的,都被撞得深度昏迷了。还阳卡是真的,可我们两个人只有一张。你铁了心让我还阳,我什么理由都说了,怎么劝也劝不动你。没决定谁用还阳卡前,咱俩在医院里会一直处于弥留状态。那个把骨灰还原成骨架的把戏是假的,人一烧就彻底回不来了。事不宜迟,我不得不演这么一出戏。护送咱们俩灵魂的那几个天使,死之前都是程序员,我们之间聊得来,知道愿意嫁给程序员的女孩都是好女孩,所以他们都支持我。在他们的帮助下,我们设计了一系列场景,让你身临其境,就像玩真人全景游戏一样。

“首先,要让你忘了自己也被车撞了,只记得我死了,要把我救回来。KD18754A是护送我们的一个天使生前用过的网名,他偶尔还用这个网名上上网。我们用网聊把你引到网咖,设计了死神和你见面、还原骨架的场景。然后就是我‘复活后再变心,让你觉得万念俱灰。顺便说一下,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,是在网上搜的一些电视剧台词,说着真别扭。以前我还嘲笑那些演员呢,现在才知道,其实演个渣男挺难的……那个蔷蔷也是我们设计出来的,原型就是吊坠店里的营业员,你当时还说她漂亮呢。女孩要是说同性漂亮,多半是有危机感,潜意识里觉得她可能会抢自己的男朋友,所以我们就把她也编进去了……那几个和咱们一块儿吃饭的哥们都是天使,生前都是学理科的。其实脚本编得很蹩脚,我们也想不出什么更煽情的套路,好在没有穿帮,倒是你在故事里的表现让我很感动。我知道你平常最怕疼了,一个小伤口都会哭个没完,本来我以为你一疼就会放手了,谁知道你坚持了那么长时间,那几个天使哥们看得都急了,一个劲要打我……好在最后你终于放弃了。在你放弃我的那一刻,天使们就把还阳卡给你用上了,你在医院里醒来,会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……

“颖子,我们这辈子的缘分就到这里了,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做你男朋友,做你老公,做你孩子的爸爸……不过,我们到底能不能再遇到,我现在也不知道。这段视频是KD18754A向死神求情,才能发给你的,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。视频结尾有一个选择键,如果你还想记着我,就按一下‘保留,否则按‘放弃就行了……最后,给你看一个我的新造型,我也是个有翅膀和光环的人了。”

视频中,小山的背后突然发出亮光,一个明亮的光环出现在他头顶上,两只金色的羽毛翅膀从他肩膀两侧支了出来,轻轻扇动着。他的脚离开了地面,优雅地悬停在空中。

“好了,玩笑开够了,我要离开了。”

屏幕慢慢暗了下来,出现了两个蓝色的按鈕,和小山说的一样。

颖子用鼠标在两个按钮上分别停了好一会儿,泪流满面……

- END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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